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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11 NicoleNicole是我这学期在Tisch学摄影的老师。中美混血,三十出头的样子。打扮低调,完全没有artist的调调。她说话温和从容,从来都只有一个语速。我从来都相信第一印象,我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。现在也是。 一般老师都都不会在学生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路历程。但是在她之前的言谈中,我能隐隐约约觉察出那是怎样的一个人,敏感,内敛,孤独,细腻,紧张的时候会用手指在牙齿上弹钢琴。 学期快到末尾了,她今天突然搬了一个巨大的盒子到教室。她说她下个月要开展览了,在把她的作品展示给世人之前,她想先让我们看。 于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进入Nicole的内心世界。 她先用幻灯给我们放了她从前读本科时的project。那是一个关于家庭的project。她偶然间发现了父母年轻时抱着她两个姐姐,洋溢着幸福微笑的全家福。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出生。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她完全的不熟悉,甚至是完全陌生的家庭。因为她母亲那时的笑靥对她来说是如此的不真实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宁愿相信那时的幸福是真实存在过的。 她回到她父母的老房子,拍她充当暗房的地窖,拍院里的落叶,拍储水的石缸,拍斑驳的椅子,拍父亲的手套,拍母亲的花裙。拍她的童年。她年幼的时候喜欢躲在桌子底下,这样桌子的四条腿就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。父亲永远都在楼下看书,母亲永远都在楼上忙碌。父亲病重的时候,母亲在一旁喂药熬汤,料理一切。可是她觉得母亲只是在尽婚礼誓词里面的职责。她怀疑母亲真的爱着父亲吗?她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曾经一时相爱过。 她把自己对家庭的一切怀疑整理成了一本书,做成展览。在展览前夕,她把这本书寄回父母家里。她的母亲看了之后大哭一场,因为她的私密从来没有被如此暴光过。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。她的父亲,一个如她一样敏感细腻的人,为她的书寄来一段话: “What is important cannot be seen.
这是小王子对狐狸所说的一段话。来自她最喜爱的一本书。It’s the same as with the flower. If you love a flower that lives on a star, it is sweet to look up at the night sky. All the stars are in bloom. ” 她说,她是一个活在回忆和过去的人。她找不到生命里任何比摄影更重要的事,只有摄影才能让她感觉自己生命的存在。否则,她只是活在别人的生命里一副躯壳。她曾经尝试在艺术馆做保管员,在商业画廊做dealer,在这种平时上班周末买菜做laundry的日子里生活了四五年。虽然每天做着与摄影相关的工作,可是她却没有办法为了自己摄影。于是她退出了,放弃了那份带保险奖金的全职工作。她终于可以继续她关于记忆,家庭与时间的追逐与创作。 可是,事情改变了。她离婚了。她说,她有一天突然就那么觉得,自己不能继续跟这个男人一起过一辈子了。她做了一次三千英里的旅行。她把旅程用镜头记录了下来。这次她还用了Mini Dv。这是她突破自己的新的尝试,可她最后还是恨透了摄像机的低分辨率。她开始学着活在present,她每天都使劲地看周围的一切,人物,水滴,墙壁。她的video里面有这么一支名字叫做“duck”,里面有一只塑料鸭子,就是你最常见到的那只黄色小鸭子。开始的时候它静静地待在浴缸里,然后浴缸开始积水,水漫延到小鸭子脚下的时候,它就开始跳舞了,随着音乐有节奏的跳舞,它边跳边游,游啊游,然后离最初的位置越游越远,最后游出了屏幕,消失不见了。可是音乐并没有结束,于是在音乐的节奏里,我们所有人都在等着小鸭子重新游出来。最后它就真的跳动着游出来了。它继续欢快地甚至有点滑稽地跳动着,片子结束了。之后有人问,那只小鸭子的行为有人为的操作吗?Nicole说没有,其实她也一直在等那只小鸭子重新游出来。可是鬼知道它究竟会不会出来? Nicole永远也不会知道在看她今天的presentation的时候,有那么多次我都差点垂泪。也许是她的敏感和孤独让我看到了自己,也许是我像她一样从来都不曾跟自己的父母特别亲近,更也许是她让我看到了摄影作为一个人表达生命的力量。我从小就自闭,惧怕交流,最喜欢的地方是寺庙,观察一切的同时怀疑一切。一直以来,我都找不到表达自己的方式。我以为大概只有佛才能够透彻地理解我吧。我小学和初中都上过摄影的课程,现在想起来那顶多叫照相吧。世界上有那么多可以供选择的谋生工具,可是能够让人完成自我的东西永远只有那么一两样,即使它会让你丢掉物质的富足,甚至让你穷困潦倒。那么在直面自我意识与为生活而活之间,你将要如何选择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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